湿性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基因治疗专家共识
关键词
摘要
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age-related macular degeneration, AMD)是全球老年人视力丧失的主要原因,湿性AMD(wet age-related macular degeneration, wAMD)占AMD致盲病例的90%以上。抗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 VEGF)玻璃体腔注射是当前wAMD的标准治疗方法,但频繁注射导致治疗负担重、患者依从性下降,且间歇期药物浓度低于治疗阈值可引起脉络膜新生血管再次激活及视网膜结构累积性损伤。腺相关病毒(adeno-associated virus, AAV)介导的基因治疗能够通过单次给药实现眼内治疗蛋白的内源性持续表达,有望解决因治疗负担重导致的依从性差问题,实现长期稳定获益。然而,AAV基因治疗在wAMD临床应用中仍面临患者筛选、给药途径选择、围手术期免疫管理、临床转化障碍及长期安全性监测等诸多挑战。本共识由眼底病、眼科学、基因治疗等多学科专家经系统文献检索和多轮讨论制定,系统阐述了AAV基因治疗wAMD的技术基础、患者筛选与入排标准、临床准入与伦理规范、治疗实施与给药操作规范、术后并发症管理与随访、疗效评价指标及质量控制要求,旨在为临床医生提供规范化操作指导,促进该技术的安全合理应用。
全文
文章亮点
1. 关键发现
• 共识专家组就腺相关病毒(adeno-associated virus, AAV)基因治疗湿性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wet age-related macular degeneration, wAMD)的适应证筛选、手术操作规范、术前及术后免疫管理、长期随访方案及质量控制等关键问题达成共识。
2. 已知与发现
• 现有抗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 VEGF)治疗需频繁眼内注射,患者依从性差,且间歇期药物浓度低于治疗阈值导致病灶反复激活;AAV基因治疗有望通过单次给药实现长期稳定表达,但临床应用尚缺乏统一规范,在患者筛选、给药途径选择、免疫预防及长期安全性监测等方面仍存在争议。
3. 意义与改变
• 本共识为AAV基因治疗wAMD的临床准入、操作规范、并发症管理及疗效评价提供指导性意见,促进该技术的规范化、标准化应用。
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age-related macular degeneration, AMD)是老年人视力损害的重要原因。流行病学模型预测,全球AMD患者将从2020年的1.96亿增至2040年的2.88亿,公共卫生负担日益加剧[1-2]。AMD主要分为干性(萎缩性)和湿性(新生血管性)两种亚型。干性AMD以视网膜色素上皮(retinal pigment epithelium, RPE)细胞及感光细胞进行性萎缩和玻璃膜疣沉积为主要特征,病程进展相对缓慢;湿性AMD则以脉络膜新生血管(choroidal neovascularization, CNV)形成为核心病理改变,可导致血液和液体渗漏至视网膜下,引起黄斑水肿和视力丧失[2-3]。湿性AMD(wet age-related macular degeneration, wAMD)虽仅占AMD患者的10%~15%,却导致了90%以上的严重视力丧失[4-6]。
目前临床上针对wAMD的主要疗法是眼内注射靶向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 VEGF)的融合蛋白或抗VEGF抗体,以抑制血管内皮细胞增殖、减少血管渗漏。然而,频繁注射导致治疗负担重、患者依从性差,进而引起视力获益的非线性丧失[7-8]。此外,传统抗VEGF玻璃体腔注射疗法(intravitreal injection therapy, IVT)存在显著的药代动力学波动,间歇期药物浓度低于有效抑制阈值(亚治疗浓度),导致CNV再次激活、积液复发及视网膜结构的累积性损伤[9-10]。腺相关病毒(adeno-associated virus, AAV)介导的基因治疗通过单次给药实现眼内治疗蛋白的内源性持续表达,使药物浓度平稳维持于治疗窗内,从而有望解决因治疗负担导致的依从性难题,以期实现长期稳定获益。为规范AAV基因治疗wAMD的临床应用,本共识由眼底病、眼科学、药学及伦理学等多学科专家经系统文献检索和多轮讨论制定,就关键临床问题达成如下共识,供眼科临床医师及相关人员参考。
1. 技术基础
1.1 载体生物学与递送原理
AAV载体凭借良好的安全性、低免疫原性及长期表达潜力,成为目前眼科基因治疗的首选递送工具。根据递送途径的不同,AAV载体的选择与工程化策略呈现分化趋势:1)视网膜下腔(subretinal, SR)递送与AAV8。AAV8凭借其对RPE细胞的天然亲和力及在免疫豁免空间内的低免疫暴露,成为SR递送途径的首选载体[11]。临床数据显示,单次注射AAV8载体可维持长达2年的稳定蛋白表达,且在2年随访期内未观察到严重的眼内炎症(intraocular inflammation, IOI)或视网膜血管炎[12]。更长期的表达稳定性、免疫反应及再治疗可行性仍在持续观察中。2)IVT递送与工程化衣壳。IVT途径需克服内界膜(internal limiting membrane, ILM)阻隔及玻璃体内的免疫中和。新型工程化衣壳如R100或AAV.7m8通过在AAV衣壳蛋白VP3(病毒蛋白3)表面环区(loop)插入特定多肽序列,显著提高了跨越ILM的能力,从而在低剂量下实现高效的Müller细胞转导[13-14]。非临床研究[15]和LUNA试验(NCT05536973)显示,通过剂量优化(6×1010 vg/眼)和预防方案改进,可平衡疗效与安全性。3)脉络膜上腔(suprachoroidal, SC)递送。利用微针将药物递送至巩膜与脉络膜间隙,避免了玻璃体暴露,可降低中和抗体的影响,但存在局部巩膜炎症反应[16-17]。产品开发与临床选择应基于递送途径匹配最佳载体。IVT途径首选具备跨越ILM屏障能力的新型工程化载体;SR途径首选安全性确证的传统血清型(如AAV8)。难治性病例推荐采用多靶点协同策略,但需警惕长期多通路抑制可能带来的神经营养剥夺及继发性地图样萎缩风险。
1.2 治疗靶点的多维拓展
随着对wAMD病理机制理解的深入,新一代抗新生血管疗法开始探索多靶点协同。例如XMVA09同时靶向VEGF-A和血管生成素-2(angiopoietin-2, ANG-2),不仅能抑制新生血管,还能增强血管壁稳定性,减少血管渗漏[18];4D-150表达Aflibercept(抑制VEGF-A/B、PlGF)并联合针对VEGF-C的RNAi,旨在提供更持久的新生血管抑制作用[14]。
1.3 国内外抗新生血管基因治疗药物在研进展
目前全球已有多款抗新生血管基因治疗产品进入临床阶段,涵盖视网膜下、脉络膜上腔及玻璃体腔等多种递送途径;其中我国已有 KH631、LX102、SKG0106、FT-003、EXG102-031、XMVA09 等多个在研项目推进至临床研究。具体在研药物及其载体、转基因产物、递送途径与临床阶段见表1。
|
候选药物 |
载体 |
转基因产物 |
递送途径 |
临床试验阶段 |
临床试验注册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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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BV-RGX-314 |
AAV8 |
抗VEGF Fab |
SR/SC |
Phase 2b/3 (SR)Phase 3 (SR)Phase2 (SC) |
NCT04704921NCT05407636NCT04514653 |
|
4D-150 |
工程化AAV2(4D-R100衣壳) |
Aflibercept + VEGF-C RNAi |
IVT |
Phase 1/2 |
NCT05197270 |
|
Ixo-vec/ADVM-022 |
AAV2.7m8 |
Aflibercept |
IVT |
Phase 2Phase 3 |
NCT05536973NCT06856577 |
|
KH631 |
工程化AAV8 |
VEGFR-1/sFlt-1融合蛋白 |
SR |
Phase 1Phase 1/2 |
NCT05657301 NCT05672121 |
|
LX102 |
工程化rAAV |
抗 VEGF 融合蛋白 |
SR |
Phase 1Phase 2 |
NCT06198413NCT06196840 |
|
SKG0106 |
新型AAV |
抗VEGF蛋白 |
IVT |
Phase 1/2Phase 1 |
NCT05986864NCT062130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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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T-003 |
工程化rAAV2(rAAV2m) |
Aflibercept |
IVT |
Phase 1Phase 2 |
NCT05611424NCT06492863 |
|
EXG102-031 |
工程化rAAV8 |
抗VEGF/ANG-2融合蛋白 |
SR |
Phase 1Phase 1/2 |
NCT05903794NCT061838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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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MVA09 |
工程化AAV |
VEGF/ANG-2 双特异性抗体 |
IVT |
Phase 1/2 |
ChiCTR2400082972 |
1.4 与长效抗VEGF药物的对比与临床定位
随着法瑞西单抗(Faricimab)和高剂量阿柏西普(Aflibercept 8 mg)等长效药物进入临床,wAMD的长效化治疗格局已发生显著改变。这些长效抗VEGF药物可在大部分患者中实现12~16周的给药间隔延长[19-20]。与上述长效药物相比,AAV基因治疗主要有以下特点:1)低给药频率有望减轻患者负担。长效药物虽在临床研究中展现出延长给药间隔的优势,但患者通常仍需长期定期接受眼内注射。AAV基因治疗则旨在通过单次给药促进眼内治疗蛋白的长期表达,从而有望缓解因频繁治疗带来的依从性问题。2)药代动力学过程有望更为平稳。长效药物的眼内浓度仍呈现“峰谷波动”特征,间歇期的药物浓度下降可能伴随黄斑积液的反复出现。AAV基因治疗理论上可使眼内治疗蛋白浓度长期处于相对稳定的治疗窗内,以期降低因浓度波动导致的黄斑积液反复出现及视网膜结构损伤风险。3)创伤性及安全风险相对较高。长效药物给药路径较为简便,临床安全数据积累相对充足。相比之下,AAV基因治疗(尤其是SR途径)通常涉及玻璃体切割手术,有创性相对明显,且伴随潜在的IOI风险,围手术期通常建议配合个体化的糖皮质激素(激素)管理方案。4)临床定位更侧重于二线巩固或维持治疗。法瑞西单抗及高剂量阿柏西普在现阶段临床实践中通常作为大部分wAMD患者(包括初治患者)的一线标准治疗选择。而AAV基因治疗则更侧重于二线巩固或维持治疗,主要针对长效抗VEGF治疗有反应、但病情极易复发、通常需依赖高频注射方能维持视力稳定,且治疗负担较重或伴有严重依从性障碍的特定wAMD患者。
2. 患者筛选与纳排标准
2.1 核心适应证
AAV基因治疗wAMD的核心适应证为标准抗VEGF治疗有明确应答但需高频注射的wAMD患者。此类患者筛选前12个月内接受过抗VEGF治疗且证实具有解剖学改善(如视网膜积液消退),但需高频注射方能维持稳定。除关注年内注射次数(如≥6次)外,应重点综合评估病灶的影像学活动性指标(如CNV活跃程度、OCTA血流信号特征及液体类型分布等)。最佳矫正视力(best-corrected visual acuity, BCVA)通常应介于20/40至20/200之间[约34~73个早期治疗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研究(Early Treatment Diabetic Retinopathy Study, ETDRS)字母]。对于BCVA为20/25至<20/40(ETDRS字母数>73)或20/200至20/400(ETDRS字母数约19~34个)者,在充分知情同意及综合评估后,可谨慎纳入。光学相干断层扫描(optical coherence tomography, OCT)显示黄斑中心凹无广泛地图样萎缩(geographic atrophy, GA)或致密瘢痕,且视网膜外层结构(如ELM/EZ线)部分保留,提示具有视力恢复潜力。
2.2 禁忌证与排除标准
2.2.1 绝对禁忌
黄斑中心凹形成瘢痕、萎缩或RPE连续性中断;存在无法控制的青光眼、严重的玻璃体视网膜牵拉或活动性眼部感染。
2.2.2 相对禁忌
伴发中心凹外地图样萎缩(extrafoveal GA)的患者,因长期抑制VEGF可能加速萎缩进展,应慎重评估。
2.2.3 免疫禁忌
对特定AAV血清型存在高水平预存中和抗体(neutralizing antibody, NAb)的患者。IVT/SC途径应严格执行NAb低滴度(通常为<1∶5)或阴性标准;高NAb患者优先选择SR途径。注意:检测阈值具有产品特异性,严禁跨产品参照。
2.2.4 特殊亚型考量
息肉状脉络膜血管病变(polypoidal choroidal vasculopathy, PCV)是wAMD在亚洲人群中最为重要的临床亚型,约占中国wAMD临床确诊病例的40%~50%[21]。与典型CNV不同,PCV具有特殊的息肉状病灶及更高的出血风险[22]。由于基因治疗产生的稳态药物浓度可能不足以消退巨大的活动性息肉,不宜在息肉活动期单独给予基因治疗。应执行“先诱导,后维持”策略:1)诱导期(induction),优先使用强效抗VEGF药物(如阿柏西普、法瑞西单抗)进行3~4次负荷注射;对于巨大息肉样脉络膜血管病变或抗VEGF抵抗者,建议联合光动力疗法(photodynamic therapy, PDT)进行冲击治疗。2)评估期(assessment),经吲哚菁绿血管造影(indocyanine green angiography, ICGA)和OCT双重确认息肉完全消退或静止,且视网膜内液/视网膜下液完全吸收(即达到“解剖学干燥”状态)。3)维持期(maintenance),仅在满足上述稳态标准后,方可实施AAV基因治疗,以长期维持无积液状态并预防复发。
3. 临床准入与伦理规范
3.1 医疗机构与人员资质要求
开展AAV基因治疗wAMD临床研究的医疗机构应为三级甲等医院,具备国家药物临床试验机构资格,设有专门的生物安全委员会,并具备开展复杂玻璃体视网膜手术的技术能力和设备。项目需配备经过基因治疗显微注射专项培训的熟练玻璃体视网膜外科医生,以及具备AAV载体免疫学及分子生物学知识的专业研究人员。
3.2 伦理审查与知情同意规范
伦理审查和知情同意是保障研究参与者权益的关键环节。
根据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发布的《基因治疗产品长期随访临床研究技术指导原则(试行)》,由于基因治疗产品可能对人体产生长期或永久性影响,接受治疗的患者出现迟发性不良反应(delayed adverse events, DAEs)的风险增加[23]。因此,知情同意书应明确告知患者基因治疗的不可逆性、潜在的DAEs风险及配合至少15年长期随访的义务。治疗目标应明确为“减少注射频率”和“维持现有视力”,而非“完全治愈”或“视力显著提高”。
4. 治疗实施与给药操作规范
4.1 SR注射操作要点
SR途径需行玻璃体切割术(pars plana vitrectomy, PPV),操作复杂,应由经验丰富的视网膜专家实施:1)可视化引导,推荐使用术中OCT(intraoperative optical coherence tomography, iOCT)实时确认针尖位于视网膜下腔且未损伤RPE。2)多点小泡技术(Multi-bleb),推荐采用多点注射形成多个视网膜浅脱离泡,以覆盖广泛病灶并降低局部张力,避免黄斑裂孔形成。3) 防反流管理,术毕需仔细确认注射孔闭合,严防药液反流诱发IOI。
4.2 IVT注射操作要点
4.2.1 激素预防
推荐在术前3 d启动局部强效激素滴眼。
4.2.2 前房穿刺
若注射量较大(如100 μL),建议预防性前房穿刺以控制眼压。
4.2.3 无菌原则
严格执行结膜囊聚维酮碘消毒,严防眼内炎。
4.3 SC注射操作要点
4.3.1 微针垂直
确保微针垂直于巩膜表面进针。
4.3.2 阻力手感
推注时若阻力过大切勿强推,防止针尖未进入巩膜与脉络膜之间的间隙(即脉络膜上腔)。
4.3.3 象限轮换
避免在同一部位反复注射。
4.4 围手术期免疫预防方案
为遏制衣壳特异性细胞毒性T细胞反应及IOI,建议实施个体化/分层的免疫预防方案。现有基于多项核心临床试验的公开数据及相关权威综述表明,AAV相关IOI多数为轻至中度,且通常对局部激素治疗敏感或具有自限性[12,24-25]。因此,在制定方案时需权衡抗炎效益与长期应用激素可能增加眼压升高及白内障的风险:1)IVT途径。于术前3 d启动中强效局部激素(如泼尼松龙、二氟泼尼酯等),术后维持时间应根据患者炎症指标进行个体化调整,通常为数周至数月,并严格执行阶梯减量。2)SR途径。因视网膜下腔具有免疫豁免特性,整体炎症风险相对较低[12]。推荐围手术期短期口服激素(参考LUXTURNA官方标准,通常术后维持1~2周后进入减量期,总疗程约3周)[26],在无炎症迹象的前提下逐渐减量并停药。3)SC途径。鉴于其特定的巩膜/结膜炎症风险,推荐术后使用局部激素滴眼液,根据局部炎症消退情况适时停药,并密切监测巩膜情况。所有接受激素治疗的患者均应严密监测眼压、晶状体及全身状况,及时处理激素相关并发症。
5. 术后并发症管理与随访
5.1 IOI的分级诊疗
AAV载体诱导的免疫反应在临床上主要表现为IOI,有效控制IOI是保障疗效持久的关键。建议建立针对AAV诱导IOI的分级诊疗预案,重点监测前房细胞及玻璃体混浊等早期体征。一旦发现上述体征,应进行阶梯式抗炎治疗:从局部用药(激素滴眼液)到局部注射(球旁或玻璃体腔地塞米松植入剂),必要时启用全身免疫抑制治疗。
5.2 长期随访方案
遵循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基因治疗产品长期随访临床研究技术指导原则(试行)》及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FDA)指导原则(2020)[23,27]。依据风险评估结果确定随访年限,原则上建议为15年;对于无整合风险证据的AAV载体,可申请调整为“5年密集临床随访+10年问卷/注册登记”模式,但在获批前应按15年规划。术后首年半年每月随访1次,此后可延长至每3个月1次。
重点监测:1)DAEs,重点关注新发恶性肿瘤、神经系统疾病、自身免疫性疾病及血液系统异常。2)眼部长期安全性,监测视网膜电图(electroretinogram, ERG)、视野、OCT结构及眼压。3)载体持久性与排出,应在泪液、血清、尿液等体液中监测病毒DNA,直至连续3次样本检测结果低于定量下限(lower limit of quantification, LLOQ),方可停止该项监测。清除标准通常设定为<50 copies/µg gDNA。
5.3 部分应答与再发渗出的挽救性管理
由于AAV基因治疗在wAMD患者中的转基因表达可能随时间呈下降趋势,且受患者预存中和抗体及长期免疫记忆反应的影响,在目前临床技术条件下,基因治疗后再次给药通常不可行[28]。若患者在接受基因治疗后随访期间出现部分应答或再发渗出(提示治疗蛋白表达下降或病灶再次激活),应及时启动挽救性治疗。建议联合或交替使用新型长效抗VEGF药物(如法瑞西单抗、高剂量阿柏西普)进行按需(pro re nata, PRN)补充注射,以维持视网膜结构稳定并保护视力[25]。
6. 疗效评价指标
摒弃单一维度评价,建立“功能-结构-负担”三维评价体系。
6.1 治疗负担
建议以降低≥50%作为临床有效标准,降低≥80%作为优效目标。
6.2 解剖学结构控制
“解剖学干燥”是视功能长期维持的基础。基因治疗不应以牺牲视网膜结构为代价换取注射次数的减少。核心目标为完全消退视网膜内液(intraretinal fluid, IRF);在视力稳定的前提下,可耐受微量且稳定的视网膜下液(subretinal fluid, SRF)。中心视网膜厚度应保持稳定,波动幅度需设定个体化阈值。需通过眼底自发荧光监测RPE萎缩情况,警惕GA进展。
6.3 综合视功能
6.3.1 BCVA
维持“非劣效性”(non-inferiority),即与标准治疗相比,视力下降不超过15个字母(ETDRS)。
6.3.2 微视野检查(microperimetry)
评估黄斑区的视网膜敏感度。
7. 质量控制与GMP要求
wAMD基因治疗产品属于体内基因治疗制剂,其生产与质量控制应遵循《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2010年修订)》及其生物制品附录的要求[29]。同时,药学研究应严格参照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发布的《体内基因治疗产品药学研究与评价技术指导原则(试行)》及《重组腺相关病毒载体类体内基因治疗产品临床试验申请药学研究与评价技术指导原则》执行[30-31]。
7.1 关键质量属性
7.1.1 空壳/满壳比
空衣壳不含治疗基因但保留了抗原性,徒增免疫负荷,与术后IOI密切相关。应采用分析超速离心(analytical ultracentrifugation, AUC)或质量光度法等常用参考方法进行量化[32],并控制在安全限度内。注意不同方法在不同阶段各有适用性:研发阶段推荐使用透射电镜(transmission electron microscopy, TEM)直观评估;放行检测推荐使用AUC作为金标准,或经过验证的高效液相色谱(high-performance liquid chromatography, HPLC)方法。满壳率目标通常应>60%~80%(具体依据工艺而定)。
7.1.2 病毒颗粒聚集体
聚集体极易被抗原呈递细胞捕获,是诱发无菌性眼内炎及中毒性眼前节综合征(toxic anterior segment syndrome, TASS)的高危因素,需严密监控。聚集体含量通常要求<3%~5%(即单体纯度>95%)。
7.2 工艺相关杂质的控制
依据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发布的《体内基因治疗产品药学研究与评价技术指导原则(试行)》(2022年)及美国FDA相关指南[30, 33],需对残留宿主细胞DNA(hcDNA)执行“总量+大小”的双重限度控制,以规避Toll样受体9(Toll-like receptor 9, TLR9)通路介导的固有免疫反应及潜在致瘤风险:1)总量控制,每剂残留DNA总量应<10 ng。2)片段大小,将DNA片段降解至<200 bp,以消除功能性基因传递或插入突变的风险。
7.3 生物安全性与效价
7.3.1 非临床生物分布
应严格遵循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的《关于适用〈S12:基因治疗产品非临床生物分布的考虑〉国际人用药品注册技术协调会指导原则的公告》(2023年第115号)[34]。对于新型工程化衣壳(如AAV递送载体),应在非临床阶段阐明其在眼外组织(特别是生殖腺和肝脏)的分布特征。
7.3.2 生物效价
物理滴度(vg/mL)不等于疗效。应建立体外生物学活性分析方法(如人脐静脉内皮细胞增殖抑制实验等),证明产物具有明确的抗VEGF活性。
7.3.3 内毒素
眼内注射剂对内毒素极度敏感,其限度应严于常规注射剂,建议控制在<0.2 EU/剂。
7.3.4 复制能力病毒
基于细胞培养法检测,结果应为“不得检出”。
8. 临床转化面临的关键障碍与核心争议
尽管AAV介导的基因治疗为wAMD的长效维持治疗提供了全新路径,但在迈向临床转化的过程中,仍有数个涉及免疫学、分子生物学及临床病理学的核心障碍与学术争议亟待解决,详述如下。
8.1 AAV预存中和抗体对临床入组率的影响
人体预存NAb是AAV基因治疗临床转化的一大瓶颈。我国健康成人中(1∶50 稀释度)AAV2、AAV8的NAb阳性率分别达 72.4% 和 57.8%[35]。虽然SR由于解剖屏障具备相对的免疫豁免性,受系统循环NAb影响较小,但对于创伤更小的IVT或SC递送路径,即使是极低滴度的NAb(如1∶5或1∶10),也会显著中和注入的AAV载体,导致转导失败[36]。这在临床实践中导致大量患者因NAb筛查阳性而无法入组,限制了相关基因药物的临床适用范围。
8.2 长期免疫记忆与再次给药的受限
首次AAV基因治疗给药后,由于大量病毒衣壳蛋白暴露,患者眼内及全身循环系统会迅速产生针对该AAV血清型的高滴度中和抗体及特异性记忆B细胞和T细胞反应[36-37]。这种长期免疫记忆在临床实践中意味着:若患者在首次治疗数年后因转基因表达衰减、抗VEGF蛋白浓度下降导致病情反复,将无法通过同路径、同血清型载体再次给药。再次注入的载体会被免疫系统迅速清除,并可能诱发眼内炎症。目前,探索非交叉反应的新型衣壳、暂时性免疫抑制或载体血清型轮换[38-39],是解决再次给药受限的主要研发方向。
8.3 治疗蛋白内源性持续表达的可控性风险
目前临床在研的wAMD基因治疗产品,其表达框多采用强效启动子,如巨细胞病毒(cytomegalovirus, CMV)启动子或巨细胞病毒增强子–鸡β-肌动蛋白启动子–兔β-球蛋白内含子杂合启动子(CMV enhancer–chicken β-actin promoter–rabbit β-globin intron hybrid promoter, CAG)驱动抗VEGF蛋白的内源性持续高表达[40-41]。然而,这些表达系统缺乏有效的调控机制(即基因“开关”)。治疗蛋白一旦开始表达,临床医生无法根据患者眼底的动态变化人为上调、下调或终止治疗蛋白的表达。若患者眼内因长期高浓度抗VEGF蛋白产生IOI,或出现视网膜大范围无灌注等须立即停止抗VEGF治疗的紧急临床状况,内源性表达的不可控性在理论上可能构成潜在的安全风险。
8.4 长期持续抑制VEGF与GA加速风险争议
VEGF不仅是新生血管促进因子,也是维持RPE细胞、感光细胞及脉络膜毛细血管生理功能的重要神经营养因子。长期持续的内源性VEGF抑制可能削弱对上述细胞的生理性营养支持,从而增加脉络膜毛细血管萎缩和RPE损伤的风险[42]。这在学术界引发了“长期持续抑制VEGF是否会加速wAMD患者继发GA”的争议[42-43]。目前部分临床试验的长期随访数据已提示GA进展风险增加的信号[25, 42]。如何在“长效抑制新生血管渗漏”与“避免黄斑神经营养剥夺”之间取得平衡,仍需更长周期、更大样本的临床证据支持。
8.5 长期免疫记忆与迟发性IOI反应
AAV载体在眼内的长期存留可作为持续的抗原库,激活局部的天然免疫与获得性免疫[28]。除术后早期的急性免疫反应外,患者在术后数月甚至数年仍可能因对衣壳或转基因产物的迟发性T细胞免疫反应,出现无菌性前房反应、玻璃体混浊甚至视网膜血管炎等迟发性IOI[44]。这种长期的、不可预测的免疫反应对临床随访的依从性及抗炎干预方案的持久性提出了极高要求。
9. 总结与展望
AAV基因治疗代表了wAMD治疗从“频繁干预”迈向“长效维持”的范式转变。本共识强调,临床转化应建立在严格遵循国家监管要求、规范的患者筛选、精细的手术操作、严格的围手术期免疫管理及长期随访体系之上。未来的临床转化需在“风险(安全性)、获益(疗效持久性)与合规(伦理与质控)”的三角框架内稳步推进。期待更多大样本随机对照试验(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RCT)数据的公布,以及新型衣壳与多靶点策略的成熟,最终实现让wAMD患者长期稳定获益的愿景。
共识专家组组长:
李旭日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
执笔专家
熊 振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
卢蔚斯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
陈荣元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
刘 熠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
参与共识意见形成的专家组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马 进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
王金琳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
刘奕志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
刘晓娟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
孙隽然 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张 纯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
张宗端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眼视光医院
罗金才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
周民稳 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郑 强 成都弘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胡友金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
胡甘露 上海科技大学
赵 简 上海科技大学
赵 蔚 中山大学
钟秀风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
夏超然 北京华视诺维医疗科技有限公司
钱 浩 电子科技大学附属医院·四川省人民医院
徐晓芳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
黄军就 中山大学
黄玮俊 中山大学
麻晓银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眼视光医院
董栩然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
靳晓亮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
声明
本研究未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所有作者对内容的真实性、完整性和科学性负责。所有科学贡献和智力劳动均由所有作者共同完成。
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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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
1. 国家重点研发计划(2023YFC2506100)。This work was supported by National Key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Program of China (2023YFC2506100).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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